第126章 宣府地下的“千眼地龙”-《大明补牙匠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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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风是有牙齿的。

    如果不来宣府,你很难理解这句话。

    江南的风是软刀子,哪怕是数九寒冬,割在脸上也只是让你觉得疼,忍忍也就过去了;可宣府的风不一样。这里的风是从几千里外的西伯利亚高原一路狂奔过来的,中间没遮没挡,卷着比铁砂还硬的沙砾,到了这燕山脚下,已经练成了一股子能把石头都给吹裂的疯劲儿。

    车轮碾压在冻得比生铁还要硬的黄土路面上,发出的不是那种沉闷的碾压声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咯吱”声。那声音顺着车轴传导进车厢,震得陈越屁股酸胀,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气。

    这是一辆经过改装的马车。从运河上下来后,漕帮给他们准备了这一路最好的装备。车厢壁里塞了三层厚厚的棉絮,外面还包了一层防风的油毡布,陈越甚至让人在车厢底部铺了两层狼皮褥子。即便如此,那股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寒意还是无孔不入。

    “冷。”赵雪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,手里抱着一个小巧的手炉,整个人几乎缩成了小小的一团。她的嘴唇有些发紫,那种从水乡带来的水灵气,好像这一路上都被这北风给抽干了。

    陈越伸手试了试她手炉的温度,已经有些凉了。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刚刚灌好热水的牛皮水袋,不容分说地塞进赵雪手里,把那个快冷掉的手炉拿过来。

    “这还是关外。”陈越的声音有些低沉,他用那个稍冷的手炉捂着自己的膝盖,“还没进城呢。这地方以前叫‘京师锁钥’,现在我看叫‘阎王殿门口’更合适。这天色……看着像是要下雪。”

    他撩开车窗上厚重的毛毡帘子一角。

    外面的世界是混沌的土黄色。天和地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,都被狂风卷起的黄沙和雪沫子填满了。在视野的尽头,一道如卧龙般横亘在黑色山脉脚下的巨大城墙若隐若现。那城墙高得让人绝望,墙体呈现出一种久经风霜的青灰色,上面斑驳的痕迹不知道是岁月留下的,还是百年来无数次战争泼洒的血迹。

    那就是宣府镇。九边重镇之首。

    如果是正常年份,哪怕是现在这种滴水成冰的时节,城门口也该是热闹的。换防的军队、运煤的驼队、赶着羊群入关避冬的牧民,能把官道堵得水泄不通。各种叫卖声、马嘶声、皮鞭声会汇成一股热腾腾的人气,能把这风雪都冲淡几分。

    但现在,那座巨兽般的城池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没有炊烟。没有喧哗。甚至连城头上的旌旗都是卷着的,被冻成了硬邦邦的棍子。

    “吁——!”

    前面开路的张猛突然一声低吼,猛地勒住了缰绳。那匹强壮的关外战马因为这一急停,前蹄打了个滑,铁掌在冻土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,鼻孔里喷出两股浓重的白气,像是两道利剑射向地面。

    整个车队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氛围中停了下来。只有风还在呼啸,拍打着车棚,发出“啪啪”的脆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地扇耳光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张猛策马退回到车窗边。这汉子是真正见过死人堆的,可这会儿他的脸上挂着一层白霜,那双平日里凶悍的牛眼此刻眯成了一条缝,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忌惮,“这地儿……有点邪门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个邪法?”陈越没有露头,只是隔着帘子问。

    “俺在边关待了十年,没见过这么安静的镇子。而且……”张猛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看城门楼子上那那几十号守兵。俺刚才吼了一嗓子,让他们开门验碟。按规矩,就算是不开门,也得有个当官的出来探探头,或者射支警告箭。可那上面的人,连个动静都没有。一个个戳在那儿,跟庙里的泥胎似的,这风这么大,俺盯着看半天了,硬是一个眼皮子都没眨!”

    陈越心中一沉,掀开帘子钻了出来。一股夹杂着沙砾的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领,他打了个哆嗦,抓起胸前挂着的简易双筒望远镜。这东西是他用那机械巨鳗上拆下来的琉璃镜片和铜管临时组装的,虽然简陋,但倍数极高。

    他熟练地转动调节环,视线穿透了那层混沌的风沙,直接拉近到了城墙上方。

    镜头里,一名身穿大明制式红胖袄、头戴铁盔的士兵清晰地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他手里握着红缨枪,站姿极其标准,就像是刚入伍的新兵正在接受检阅。但在这种零下二十多度的酷寒中,这种标准就是最大的异常。

    陈越盯着他的脸看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。

    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均匀的灰白色,没有任何冻疮特有的红肿,也没有冻伤后的青紫。那张脸绷得极紧,光滑得甚至带着一丝油光,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桐油,又像是……风干了很久的老腊肉。他的五官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并固定住的,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上下睫毛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,这白霜连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白色的“栅栏”,把那双浑浊发黄、没有任何焦点的眼珠子死死封在了后面。

    “不是冻死的。”陈越放下望远镜,深吸了一口气冷风,试图压下心头的寒意,“冻死的人会蜷缩,会尽量减少散热面积。他这是‘硬化’了。”

    “硬化?”张猛不懂。

    “对。极度角质化。”陈越的脑子里迅速构建出了病理模型,“猛子,你想想那些被咱们烧死的红线虫,它们有什么特性?喜热怕冷。

    当这些士兵被虫子寄生后,在这个酷寒的环境里,体内的虫子感到了生存威胁。为了活命,虫子会释放一种类似于激素的毒素,强行改变宿主的皮肤结构。它们逼迫人体分泌大量的角质蛋白,堵死所有的毛孔和汗腺,把这层皮肤变成一套不透风、不散热、坚硬如铁的‘外骨骼’。

    就像是把人活活装进了一个‘人皮罐头’里。这些士兵看似活着,其实只是一个个装着虫子的保温瓶。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也太损了。”张猛听得直撮牙花子,“把人练成王八壳子?”

    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陈越把望远镜递给从车里钻出来的赵雪,拍了拍张猛的肩膀,“把‘龙王令’亮出来,还有那个密码本上的暗号。这帮人只要脑子还没彻底变成浆糊,应该还能听得懂海鬼的指令。”

    车队再次启动,这一次速度极慢。轮毂碾压冻土的“咯吱”声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在敲着送丧的鼓点。

    当他们距离城门只有十步之遥时,那种诡异的压迫感变成了实质性的恐惧。你能清晰地听到风吹过那些士兵身上坚硬的红胖袄时发出的“哗啦”声,就像是在吹动铁皮。

    张猛驱马走到最前面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马鞭指着城楼上那个领头的千总,大喝一声:“下面的车队是南洋特使!活人开门!死人滚开!喂!那个当官的,还能喘气吗?”

    没有任何回应。

    那千总依旧直挺挺地站着,仿佛张猛的话被寒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就在张猛忍不住想要骂娘的时候,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了。

    “咯……吱……咯……蹦……”

    这声音不大,但太怪了。就像是一台生锈了一百年的绞盘被强行转动,又像是几根枯树枝被外力硬生生折断。

    那个千总的脖子,开始动了。

    他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僵硬,甚至有些违反颈椎生理结构的角度,一点点向右转动,看向张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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