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单宁备忘录-《白富美的爱情故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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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软木塞被拔出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叹息,在过分安静的品酒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不是“啵”的欢快,而是更接近一种疲惫的、如释重负的喘息。顾青辰将塞子凑近鼻尖,快速嗅了一下,确认没有不悦的霉味或氧化气息,然后才将深宝石红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桌面上两只巨大的勃艮第杯中。酒液在晶莹的杯壁上挂下浓稠的弧线,像缓慢流动的丝绒。

    “2010年的波雅克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侍酒师特有的、经过训练的平稳语调,“左岸的经典年份,赤霞珠比例高,单宁会很紧实,需要一点时间和空气来柔化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长桌对面的沈佳琪。橡木长桌光可鉴人,映出天花板上柔和的筒灯和两人模糊的倒影。空气里弥漫着多种红酒香气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,像一座无形的、正在呼吸的酒库。背景里播放着极其低沉的爵士钢琴,音符像酒液一样缓缓流淌。

    这是“窖藏时光”私人酒窖的VIP品鉴室。沈佳琪是这里的会员,但很少亲自来。这次是她主动约的顾青辰,理由是“需要为一次重要晚宴挑选几支酒”。顾青辰是这里的首席侍酒师,也是沈佳琪的专属酒窖顾问。

    沈佳琪穿着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吸烟裤,坐在高背扶手椅里,身姿挺拔,但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。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杯酒,目光落在杯中那深邃的红色上,仿佛在审视一件陌生的艺术品。灯光下,她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
    “柔化需要多久?”她问,目光没有抬起,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铺着的白色亚麻桌布。

    “看情况。”顾青辰耐心解释,他穿着合身的黑色马甲和白衬衫,领口系着标准的侍酒师领结,动作优雅而精准,“像这支酒,结构宏大,单宁强劲,现在喝会觉得很涩口,甚至有些粗糙。但给它足够的时间,在醒酒器里,或者就在杯中慢慢摇晃,让酒液与空气充分接触,单宁会逐渐变得圆润、细腻,释放出更深层次的香气和风味。通常,这样的酒需要醒上一两个小时,甚至更久,才能达到巅峰状态。”

    他边说,边熟练地轻轻旋转着自己面前的酒杯,让酒液沿着杯壁优雅地晃动,加速氧化过程。然后,他低头,将鼻子探入杯口,深深吸气,闭眼感受。

    “黑醋栗、雪松、石墨,还有一些烟草和皮革的香气开始出来了……”他像是在描述一个正在苏醒的生命体。

    沈佳琪学着他的样子,有些生疏地握住高脚杯的细柄,避免用手温影响酒液。她将杯子凑近,但没有像他那样沉浸其中,只是象征性地闻了闻,然后浅浅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酒液入口的瞬间,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强烈的涩感立刻抓住了她的整个口腔,像一把干燥的、细密的刷子刮过舌头和上颚,紧接着是扎实的酸度。果味被紧紧地包裹在紧实的单宁后面,难以分辨。

    她放下杯子,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,冲淡了那令人不悦的涩感。

    “很涩。”她评价道,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“是的,单宁还很年轻,很有冲击力。”顾青辰点点头,对她直白的反应并不意外,“这就是为什么需要等待。好酒值得等待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等。”沈佳琪拿起桌上的品酒笔记和水笔,在对应的酒款旁简短地写了几个字,字迹清晰冷峻:“单宁过紧,需长时间醒酒(2小时+),不适合即饮场合。”像一个冷静的采购经理在做产品评估。

    顾青辰看着她公事公办的样子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原本想说说这个年份波雅克的风土特点,聊聊2010年那个阳光充沛但稍显干燥的夏季如何造就了这些强劲的单宁。但他感觉到,她今天没有闲聊的兴致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他们以类似的节奏品尝了另外四款酒。一款来自加州纳帕谷的梅洛,单宁成熟甜美,像包裹着天鹅绒的铁拳;一款意大利巴罗洛,内比奥罗葡萄带来的单宁如剃须刀片般锋利,需要数年的陈年才能驯服;一款勃艮第的一级园黑皮诺,单宁细腻如粉状,已经相当易饮;还有一款澳大利亚的西拉,单宁澎湃而奔放,带着热带香料的气息。

    每一款酒,顾青辰都详细解说其单宁特性、陈年潜力以及最佳的饮用窗口。他的讲解专业、清晰,充满对葡萄酒的热爱。而沈佳琪,则始终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,品尝,记录,偶尔问一两个切中要害的技术性问题,比如“这款酒的酸度与单宁是否平衡?”或者“如果提前开瓶,用快速醒酒器处理,效果如何?”

    她的品鉴笔记越来越详细,但情绪始终没有波澜。仿佛她品尝的不是充满生命力的琼浆玉液,而是一系列需要评估性能的工业样品。她关注的是“数据”:单宁强度、酸度水平、余味长度、适饮时间。至于酒中蕴含的风土故事、酿酒师的心血、乃至品尝本身应有的愉悦感,似乎都与她无关。

    品鉴接近尾声。桌面上摆着五六只残留着酒液的水晶杯,像一场微型的、静止的盛宴。空气里的酒香愈发浓郁复杂,却也让品酒室显得更加空旷和安静。

    顾青辰看着对面始终平静无波的脸,心里那点按捺已久的、超出工作范围的情绪,终于蠢蠢欲动。他犹豫了一下,从旁边的恒温酒柜里,取出了最后一支酒。这支酒没有标签,瓶身沾着些许窖藏留下的微尘,软木塞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支,”他将酒瓶轻轻放在桌上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,“不记录,只品尝。我个人的一点……私藏。”

    沈佳琪的目光终于从笔记本上抬起,落在那支无名的酒瓶上,带着一丝询问。

    “一支……‘备忘录’。”顾青辰拿起海马刀,开始熟练地开瓶,动作比之前更慢,也更郑重,“很多年前,我刚学酿酒时,在一个小产区跟着老师傅瞎鼓捣的产物。用的葡萄品种很杂,工艺也不成熟,单宁处理得尤其粗糙。当时觉得失败透顶,就扔在酒窖角落里,差点忘了。”

    软木塞被取出,状态还不错。他将酒液倒入一支干净的酒杯,颜色是中等的宝石红,边缘已微微泛出砖红色,显示其一定的年龄。

    “前两年整理酒窖时偶然发现,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打开一瓶尝尝,”他一边说,一边将酒杯递给她,“结果很意外。当初那些青涩、尖锐、令人不悦的单宁,经过这些年在瓶中的缓慢陈年,竟然自己变得柔和了,虽然谈不上多精彩,但竟然有了一种……笨拙的、时间赋予的圆润感。”

    沈佳琪接过酒杯,没有摇晃,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的酒液。

    顾青辰也给自己倒了少许,没有像之前那样专业地闻香品味,只是轻轻晃了晃,看着酒液挂杯。“这酒就像个备忘录,提醒我两件事。”他继续说,目光落在酒杯上,像是在对酒说话,又像是在对她说话,“第一,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,包括最初并不完美的单宁。第二,有些东西,急不来。你需要给它时间,等它自己成熟,自己柔化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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